Disenchanted

卷入

在上海出生长大经过十八年,静安寺一直作为故乡的标志存于记忆。
小时候听长辈们说,静安寺的屋顶都是用金子做的。童年的我觉得不可思议,妈妈腕上的金手环都那么贵了,屋顶怎么能全用金子做。
等到稍稍长大一点,妈妈带我去金陵东路的琴行学钢琴。公交926路从八万人体育馆穿过淮海中路,常熟路向北,视线穿过天桥能远远望见静安寺金碧辉煌的坛城宝塔。练完琴如果老师夸我这次有认真练,妈妈就会打电话叫爸爸开上他的桑塔纳来接我们去静安寺吃晚饭。
那几年静安寺旁边还没建起芮欧百货和嘉里中心,下馆子常去的也就是那几个宁波海鲜和本帮菜馆,爸爸知道我喜欢熏鱼,总额外点一份带回家。
初中时开始叛逆,不再是酒柜上相框里那个听话弹琴的小男孩。那时我认为相片中儿时的自己眼神阴鸷,练琴多是被迫,从来未爱上过弹琴,现在想来却常常感到遗憾。
一年后,我搬家了。是一个离市中心稍远两三公里的大房子,但离中学更近了,父亲的工作亦没有少时那么忙碌了,有时放学他会开车接我去静安寺那家上海饭店请我吃熏鱼,每次必点的还有焦黄香嫩使人发胖的乳鸽,尽管当时所有人都爱说我太瘦了,他从不说,这可能就是我最喜欢他的原因。
当年的静安寺对我更多来说是个地名,是上海的CBD,是外地客人来上海总要一起先去的地方。静安寺作为一座古寺我所了解的仅仅是它真的有金顶,造它的钱从哪里来也是我童年一直疑惑的问题。静安寺作为地名也是我对上海文化幻想的源头,爸爸说,徐家汇虽然现在是高楼林立的城市中心,但在他年轻的时候是公交车终点站,从上海城里开出来的公交车开到徐家汇就不再往外开了,而静安寺是上海的上只角,是世纪初Cathay遗风尚存的地方。
初中时虚荣的我总缠着他带我去吃徐家汇的日本料理和牛排馆,他也总迁就我,与他相聚的时光后来就多是耗在这些摩天大楼里的时髦餐厅。
母亲是比较宅的类型,现在回忆起来除了买衣服她都不爱出门,总说你俩去吧我嫌外面吃不清爽。那时候大概是因为有一个暑假作业,类似是陪妈妈去买菜之类的任务。妈妈就带我去静安寺久光百货新开的生鲜超市,她平时也就是在楼下的菜市场买菜的,估计是为了吓吓我,告诉我柴米油盐贵,出超市之后发现,她只买了生鱼片和阿根廷牛排。现在回想起来,她可能也是真的是觉得那里的蔬菜贵得太离谱了,而那两样我最喜欢的食材只有那里能买到。
初二时候偷偷摸摸谈恋爱,用爸爸淘汰下来的第一代iPhone手机,给喜欢的女孩子发信息,不会像小时候一样对着车窗外的静安寺夜景发呆了。饭后父亲载我沿着延安路高架去往外滩的方向,问低头看手机的我还记不记得原来这里有一个亚洲第一弯。我抬起头回忆万千,我刚懂事时他最爱开着他的黑色桑塔纳在外滩的延安高架下匝道减速过一个大弯,喊我看浦江与陆家嘴。这个下匝道在我九岁那一年因为达到使用寿命拆除了,拆除前夕父亲也载着我最后一次去外滩绕了一圈,然后在闵行公园和我一起倚在引擎盖上看了一场莫名其妙的烟花,后来常问起他那里为什么会放烟花,他也一直说不知道,但是他怎么就能正好带我碰上了这场不知缘由的烟花呢?
我一直不理解父亲为何能够如此爱这么一条下匝道,直到去年在书房翻相册,看到他十八岁的一张老照片,留着长卷发戴着酷酷的墨镜站在亚洲第一弯上,身后是熠熠的浦江金波。
近来听说徐家汇港汇恒隆广场前的台阶将要拆除了,想到高中时坐在二三十米高的台阶上的喷泉边,听女友和她妈妈扯谎的电话声交织在水声中,自己还有些庆幸拥有男生天生就能得到的父母的宽宥。写下这些字的时候,那些雪白的台阶与气派的喷泉应早已墙垣颓圮了,与我年少的谎与爱情一起。
父亲的外滩下匝道与我的广场白台阶就像是两代人的青春的寄生之处。
高中的疯狂又把我带回静安寺。由于我的不驯,父母放弃了对我明令禁止任何事。一次幼稚的失败恋爱后,趁着母亲出差父亲工作忙在人民广场的酒吧喝了个烂醉,才发现根本做不到自己回家,走投无路打电话给父亲,已经是凌晨两点了。他接通电话听完我的第一个“喂”字,就问,你是不是喝醉了,我忙辩说没有,我没醉。坐上他的车我却没睡着,上海的街灯透过车窗照在我脸上,穿过南京西路,窗外是路边静安寺山门屋脊上国泰民安的金字,酒精把这几秒篆刻在我的记忆里,像是色调迷幻的实验电影,又如烫金字一样闪烁不止。
此后又常去金陵东路琴行街。初中开始喜欢摇滚,去少时学钢琴的金陵东路的柏斯琴行旁的世音琴行求爸爸给我买了电吉他,只是这时母亲不会再陪我来练琴了。吉他老师是个长发金属乐手,一米八八的大高个,对我说,侬有弹电吉他的天赋,欢喜伐,欢喜么就不要读书了,搞乐队么好咧。
练完吉他后我会骑车去静安寺吃东西,我一个人的时候就喜欢吃肯德基麦当劳吉野家这些快餐,吃饱之后多是闲逛一阵再回家。
一个雨天,静安寺里香客稀少,石板上湿滑冷清,院子中央的铜铸香炉很高,是宝塔形状的,东南面的狮子阿育王柱高过了寺庙中所有建筑的高度。站在院子中央,视觉像是超广角的,周围的玻璃幕墙高楼一束束从院墙外环抱着静安寺,在雨的白噪声中,百乐门大都会和久光百货被沉默了,这里只有雨从屋檐点到地上的声音。闹中取静、大隐隐于市,听过很多,可我只见过静安寺。
后来有了共享单车,漫游上海有了一种更九十年代的方式。以往更多靠的是地铁,从地下出来就到了目的地,路程中间看到的只有车厢里呆住的人们。踩脚踏车能看到更多:遮天蔽日的法国梧桐,高墙里藏掖的贵人公馆,弯绕马路上行人的曲折心绪。衡山路一头扎进常熟路,常熟路和南京西路相交在静安寺,车骑到路口,交警会礼貌地示意下车推行。静安寺的白领走得太快,没太有空抬头看静安宝塔。
骑到胶州路,抬头可以看到近十年前大火的那栋胶州大楼,水泥封住了所有窗口与门洞,像一座百米高的墓碑。可能建筑也是会死的,生前住人,死后住魂。每每经过那里,回望两百米内的静安寺,死灰对金黄,两百米是生死的距离。
高中毕业后来济南上大学,多是为了了解古中国的气韵。可却常常感到烦扰,大明湖与趵突泉总是人声鼎沸,北京紫禁城一切都好只是太过拥挤。也许这世间有更遗世独立之处,但以我为主体,静安寺永远是最静安的。
大学学习哲学后接触到一个观点,我们往往不是自己去选择喜爱什么事物。是事物把我们卷入它们之中。也许在绝对价值上,静安寺一定是比紫禁城差了太远,但是我却钟爱它。原因可能是我在何种意义上都更靠近静安寺,被它卷入它本身。
人的生命与情感混入建筑物构成了更完整的建筑。建筑总是呆在那里,静安寺从三国至今跨越千年,数次失火迁址,像是忒修斯之船,构成它的每一块木材也许都已经不是最初的,但它依然还是静安寺。
我想这是因为静安寺守住的人的生命与情感使它获得了永生不灭的能力。人类应当也是希望借更长命的建筑来延长人的生命与情感存在的时间的,这令人着迷。

山东大学
哲学系
201700011049黄毅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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